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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黄龙旗下的美国勇士------马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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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6-24 04: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国黄龙旗下的美国勇士---马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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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永远不要忘记那些在黄海海战中尽忠职守于中国军舰上的洋员。


  一位虽然深爱着自己的祖国,却把生命献给了另一面国旗的勇士。
  
   ——马吉芬(Philo Norton McGiffin)墓志铭
  
  大清帝国北洋海军的故事可谓为每个国人所熟知,邓世昌、丁汝昌、刘步蟾……一个个英雄的名字更已然升华为中国海军和中华民族的精神魂魄。但鲜为人知的是,帝国海军中还有这样一些传奇式的人物,他们的名字逐渐被尘封,沉入史海的深处,直到最近我们突然在大洋彼岸发现其身影时,才再度惊叹这段传奇原来是如此的美丽和悲壮。
  
  
  
  童年时光
  
  马吉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美国乡村男孩,1860年12月13日生于宾夕法尼亚州的华盛顿镇。他的父亲当时正是州治安官,他就出生在他父亲所管辖监狱的里屋里。马吉芬在家中排行老四,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值得一提的是,马吉芬的祖上颇有行伍传统,其曾祖父原籍苏格兰,年幼时随家迁居爱尔兰,后在独立战争之前移民美国,独立战争时毅然从军,曾参加过布兰迪维因和特伦顿战役;其父诺顿·马吉芬早年曾随宾夕法尼亚州第一志愿团参加了墨西哥战争(1846——1848),有一次他所在的连在普韦布洛被包围,他在突围时受了重伤。至战争结束时,他已晋升为上校。1861年南北战争爆发,他又响应林肯号召,在家乡华盛顿招募了一个连(后整编为宾夕法尼亚第12志愿团E连),并参加了半岛战役。马吉芬的幼年就正值美国内战,父亲从军打仗的时期,家庭环境的熏陶和一个男孩对行伍的天生憧憬令马吉芬对成为一名军人神往不已。但与祖上有所不同的是,这个在乡野间长大,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家伙竟然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海军迷。我们当然无法确知其中的原委,但或许我们只须看看自己身边又有多少从没见过大海的孩子迷恋上军舰和海上战斗的故事也就不会感到奇怪了。再加上在镇子周围的森林里狩猎浣熊的冒险进一步刺激了这个男孩勇于探索的激情,童年的马吉芬很早就建立起征服大海的远大志向。
  
  马吉芬18岁时在镇上的杰佛逊学院读了一年,便再也难以安于华盛顿镇安逸的环境了,他主动向州里的议员提出申请去远在马里兰州安那波利斯的美国海军学院学习,并获得了批准。从未走出过家乡的年轻人即将迈出自己海军生涯征程的第一步,真不知道当时小马吉芬的心中会有怎样的激动!
  
 
  
  安那波利斯的浪子
  
  1878年,马吉芬如愿成为一名美国海军学院的学生,以前听着特拉法尔加、汉普顿锚地的故事长大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向往已久的大海和战舰,只不过当时的美国海军正处于“黑暗时代”,海军规模大大缩减,海军学院里所能见到的,也只不过是一批垂垂老矣的古董而已。
  
 
  
  据说马吉芬在以前的学习中成绩不错,记忆力非凡,由此看来他在海军学院应当取得出色的成绩才对,但事实却非然。或许是对无拘无束的航行和刺激惊险的海战太过向往,马吉芬几乎完全无视学院纪律的存在,成了闻名全学院的头号捣蛋鬼。有一回他晚上睡不着,便想着如何排遣夜晚的无聊时光,他把一堆放在被称为“新军官”(New quarters)的教学楼前的球形炮弹装在一个麻袋里,然后将麻袋拖上了楼顶——要知道,这座教学楼可是当年海军学院,乃至整个安那波利斯市的制高点!楼顶有一个钟楼,马吉芬大概就在那里停了下来,然后把炮弹一个接一个地沿着楼梯推了下来,炮弹撞击楼梯板的声音就像大炮在轰鸣,可让这位小海军迷好好地过了一把瘾,当然,如此巨大的响动也惊醒了海军学院里所有的教官和学员(其中或许还包括“海权论”之父马汉先生,因为他当时正好在海军学院当炮术教官)。没过多久,木制楼梯就被砸得支离破碎,于是所有人只能坐看这位浪子的破坏行为而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位勇敢的教官顺着排水管爬上了屋顶才将马吉芬逮住。
  
  犯了这样严重的过错不到禁闭船“桑提”号上解决是不行的,可是顽皮的马吉芬到了禁闭船上还不肯罢休,他拉拢老水手麦克,在离开的时候搞到了六包火药。或许是觉得上回滚炮弹的声音拟真度还不够,于是马吉芬又想到了新的捣蛋主意。海军学院的大草坪上陈列着六门在墨西哥战争时缴获的大炮,随着独立日的临近,马吉芬觉得应该让这些老家伙也来庆祝一下,他就把火药灌到这些大炮里,然后把六门炮的炮绳都连起来……7月1日晚上,一声巨大的轰鸣惊动了整个学校和城镇,在随后的一个星期里,人们都在忙于修理被震碎的玻璃窗。
  
 
  
  马吉芬在美国海军学院的传奇经历当然也不全是捣蛋,有一次一位教授的房子着了火,他勇敢地冲进去救出了两个小孩,并因此得到了海军部长的表扬。
  
  
  
  郁闷的课堂学习总算过去,马吉芬终于可以开始他期盼已久的海上探险了。1878——1879年爱尔兰发生了饥荒,美国政府决定派遣海军学院的练习舰“星座”号运送粮食远赴爱尔兰赈灾。著名的“星座”号三桅风帆护卫舰于1854年下水,曾参加过南北战争中的海上封锁行动,1869年成为海军学院的练习舰,负责军校学员的夏季远航实习。1880年3月,“星座”号起航,开始横跨北大西洋的征程,航行中实习生需要进行各种海上技能的训练。马吉芬虽然天性顽皮,但却在实际操作项目中胜人一筹,在航海、船艺、炮术等方面都取得了好成绩。在这次航程中,他还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前膛架退炮的制退复进改进方法,并成功地应用到海军的许多军舰中。“星座”号回航途中,遇上一次在巴拿马地峡发生的叛乱,军校学员也参与平叛战斗,这对于马吉芬来说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6月回到学校后,马吉芬在关于这次战斗的报告中详细叙述了登陆行动和军事准备的过程,报告写得很出色,只是在报告的最后这个调皮蛋还不忘记画蛇添足地恶搞一把:他说自己给大家装备了一种叫“脓包的花言巧语”的新型武器,这种武器发射“明喻”、“暗喻”和“夸张”的子弹,并给敌人造成了重大杀伤。天知道他在影射什么,但是不管怎样,这个捣蛋鬼肯定又得到“桑提”号上去解释一番了。
  
  
  
  在校学习结束以后,马吉芬又经历了两年的海军实习,他先后被指派登上太平洋舰队的“哈特福德”号和“彭萨科拉”号巡洋舰实习,不知道在这两艘战舰上,马吉芬是否也曾眺望、憧憬过太平洋彼岸的古老大陆——有朝一日自己将为之服务,为之战斗,并为之牺牲的国度呢?
  
  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议案,规定海军学院毕业生只有成绩在前四分之一的才能够进入海军工作。虽然当时美国海军已经渐渐走出“黑暗时代”,开始复苏,但是海军对人员的需求量还是很低。也就是说,如果在学校里没有获得优秀的成绩,毕业即意味着失业。当马吉芬完成了四年的学校学习和两年的实习,准备毕业时,状况变得更坏,同届90多人只有12人得以进入海军。马吉芬虽然在操作课程中成绩还不错,并擅长拳击和击剑,兴趣爱好也够广泛,但是奈何操行等级实在太差,扣分累百,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挤进前 12名的。1884年6月,马吉芬正式毕业,他所得到的只是一千美圆的安置费和一纸毕业文凭,曾经如此切近的海军梦就此破灭了。
  
 
  
  这个安那波利斯的浪子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只不过现在他的家已经般到了衣阿华州的爱得格劳夫镇,海军学院的毕业生重新操拾起了家务,干起了农活。进入美国海军的梦想虽然失落了,但灵魂深处对海军的热情却永远不会衰减,马吉芬自然是难以安于与乡野为伴而终此一生的,只要有稍许机会,他便要重新回到战舰上,回到属于他的大海上。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从当地报纸上读到了一则消息:“中国和法国爆发战争,清政府迫切希望重整海军。”
  
  
  在龙旗下
  
  1884年8月23日,这天福建马江的江面为中国海军将士的鲜血所染红,大清帝国的福建船政水师在与法军进行了40分钟的战斗后全军覆没。清政府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海防遭受惨重打击,迫切需要恢复和重建。这无疑给大洋彼岸正迫切期盼重返大海的马吉芬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当然,此时马吉芬对东方那个古老帝国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大概只有海军学院里那个当年佩里从日本带回去的铜钟能提供给他一点对东方世界的直观印象。但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带上那一千美圆安置费,并在衣阿华州首府得梅因取得了去中国的记者签证。1885年2月他抵达了旧金山,在他当年与家人的通信中,我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乐观、无所畏惧的年轻人形象:
  
  “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好,您不用担心。我已经长大,哪里也能安置下来,饿不死的。”
  
  “回家的时候我给你们带两头中国的大象。”
  
  ……
  
  当时的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黄遵宪还为马吉芬取了他的中国名字,并兴致勃勃地教他书写。于是在马吉芬给家人的书信中,就第一次出现了歪歪扭扭的汉字。
  
  年轻的马吉芬就这样告别了故土,登上了前往一个陌生世界的航船。海上的生活丰富多彩,马吉芬能够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当然也有许多留着长辫子的中国人,在与他们的交谈中,马吉芬建立起了一个初步的中国印象。海轮在檀香山和长崎停泊补给后,便向上海驶去。由于法国封锁了中国沿海,这段航程就充满了冒险的意味,途中他们的轮船曾经被两艘法国炮舰尾随监视,但美国轮船置之不理,加速摆脱了,法国人也无可奈何。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后,1885年3月29日,马吉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天津。在白河里行船时他们搁浅了十次,还碰到了一个电触发水雷,幸亏没有爆炸,但到此为止马吉芬天津之旅的霉运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一下船,就遭受了一个无比沉重的打击——中法停战了!
  
  4月1日,北洋大臣李鸿章在向总理衙门的电报中表示决心议和,但这也恰恰是马吉芬最不愿看到的事,战争结束后他便可能无用武之地,加之他手头的一千美圆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甚至连买回程的船票都不够,此时的他真是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4月7日,他找到美国驻天津副领事,让他转递自己的求职信给李鸿章;在听说他乘坐轮船的船长要去见李鸿章后,他又千方百计地跟去,就这样,马吉芬终于得以来到直隶总督衙门,见到了这位权倾一时的李中堂。
  
  当时的李鸿章正是洋务运动的首脑人物,其性格直率而高傲,见了年轻的马吉芬就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来中国?”
  
  “我希望进入中国的军队服役作战。”
  
  “你想如何进入呢?”
  
  “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职务。”
  
  “我可没有什么位子可以给你。”
  
  “我想您会有的,我不远万里从美国赶来就是为了谋求一个职务!”
  
  “你准备要什么工作?”
  
  “我希望指挥新购的鱼雷艇加入长江的防卫舰队。”
  
  马吉芬这里提到的鱼雷艇或许是北洋刚刚向德国购买的“乾一”、“乾二”号鱼雷艇,难以想象初到中国的马吉芬竟会如此消息灵通。但他却画蛇添足地把长江防卫扯了进来,足见刚到中国的马吉芬对中国的海防体系其实还是一头雾水。但或许是他提到的鱼雷艇正合李鸿章这个鱼雷迷的胃口,中堂的态度立即生变,表示可以给他一个工作,月薪100两,但马吉芬当时只有 24岁,李鸿章觉得他太年轻,便让他先参加一个天津水师学堂的考试,再考虑是否录用。
  
  马吉芬的考试整整进行了一天,他写了15页纸,内容涵盖船舶驾驶、枪炮使用、导航、航海天文学、代数、几何学、球面三角学、二次曲线、其他函数曲线以及积分运算等各门学科,虽然他大概只答对了五分之三,但考官仍对他的成绩很满意,并表示会告知李鸿章。
  
  4月7日,录用的消息还没有下来,马吉芬找上了海军衙门的负责人,后被介绍到天津军械局的总办刘含芳处(当时的天津水师学堂受军械局管辖)。天津军械局位于天津市的西南面,距天津城约五英里路,马吉芬约上一个会骑马的朋友,穿过天津卫的大街小巷,渡过白河,沿乡间的小路向军械局进发——终于到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一个全新的特区,完全不同于老天津城浓郁的中国风情,方圆四英里的军械局烟囱林立,机器轰鸣,这里正孕育着一个全新形式的帝国军队。总办刘含芳热情接待了马吉芬,并爽快地任命其担任船舶驾驶和枪炮使用等科目的教习,还应许其月薪为130两白银,工作合同期为三年。
  
  马吉芬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中国海军,他无疑是个幸运儿,没有白白飘洋过海来中国一趟。4月13日,马吉芬在他水师学堂的住所里给美国的家人写去了到中国后的第一封信,信中详述了他到中国后的经历,写到了他现在居住的西洋式住宅和花园里正在开放的杏花,最后,他还让母亲把他以前在安那波利斯学习时用的书全都寄来,并附上家人的照片,包括一位叫做“卡丽 ”(卡罗琳的昵称)的女孩的照片。马吉芬后来终生未婚,或许这个“卡丽”便是他最值得记忆的初恋吧!
  
  天津水师学堂的四周都以壕沟和围墙环绕,俨然一个监狱,自由散漫惯了的马吉芬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不知是个什么心情,至少不能像在海军学院那样造次了。另一方面,当年无所畏惧的男孩已经长大,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和不易,更知道如何珍惜当前的美好生活,但尽管如此,马吉芬在许多方面还是没有改变,他是如此地热爱幻想,对未来总是有着不一般的希冀,这从他历次寄回家的信件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有的时候,他甚至在信中编出许多善意的谎言,不外乎是说些自己在中国海军中取得了怎样的地位和成绩,生活多么丰富有趣之类,其用意也无非是想让家人能够为身居海外的游子少一份挂念而已。
  
  水师学堂的教学生活平静而安逸,热爱冒险的马吉芬可是绝不肯安于此的,终于,机会来了。1887年,清政府准备组织一支接舰团赴英国接收新订购的“致远”、“靖远”、“经远”、“来远”四艘巡洋舰和“ 左队一号”鱼雷艇,丁汝昌考虑到让马吉芬去可以“学生在一船可教习,回时沿途亦充一水师官”,于是马吉芬也入选接舰团名单中,兴奋的他在1887年春夏之间给家中寄去一份家书(当时接舰团还未出发),信中竟然已经臆想出了自己英伦之旅的情景,只是这位当时对北洋水师的情况还知之甚少的学堂教习连自己要去接收哪艘军舰都还没整明白。后来有一位随行官员余思诒在其《楼船日记》上详细记录了这次接舰的过程,日记中记载马吉芬当时担任“致远”舰的大副,并称他为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毕业的“博学士”。在与管带邓世昌的密切配合下,“致远”号虽然屡经惊涛骇浪,但均化险为夷。1887年12月,五艘舰艇回到中国,随即编入北洋水师。
  
  
  1889年,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开始在刘公岛西南坡地上兴建威海水师学堂,据记载,马吉芬在学堂施工期间便一直参与其中。1890年6月,学堂建成开学,马吉芬担任学堂洋教习,他努力地将自己在安那波利斯的所学教授给自己的学生,既包括学术知识,也包括安那波利斯的纪律和规范,甚至是当年自己致力于颠覆的那套“陈规”。在这不大的威海水师学堂里,马吉芬比在天津时更显得孤独,其英语交流圈子只有学堂的一名炮术教习与其妻子,但好在马吉芬自到中国后便一直非常努力地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其交际圈子也颇广,某一年的感恩节,他邀请了几乎所有能请到的朋友,包括在中国的美国人、他的学生和同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家筵。据他说,有些人甚至是远道从香港或旅顺赶来,有趣的是,马吉芬还特意记录了当时宴会的菜单,包括烤乳猪、烤火鸡、牡蛎汤……竟然还有冰淇淋,真不知道他的中国厨师是如何烹调出这样一顿美国式的大餐的!
  
  虽然在中国的生活越来越美好,但长久以来马吉芬却一直没有放弃重返美国海军的愿望和努力。当他在听闻一份关于重新召集被遣散的海军学员的议案被递交国会时,他激动地称之为“我的议案”,并迫切地希望它被通过,然而却屡屡事与愿违。转眼九年逝去,1894年夏天,马吉芬终于得到了一次休假的机会,准备返回阔别已久的家乡探亲,但就在他为即将能与自己的亲人再度重逢而激动不已时,却突然传来了中日战争爆发的消息。
  
  
  
  浴血黄海
  
  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后,马吉芬随即被编入北洋海军服务,担任“镇远”号铁甲舰帮代职,协助管带林泰曾指挥。
  
  
  1894年9月17日,北洋海军护送运兵船队在鸭绿江口进行登陆作业。上午9点15分,“镇远”号开始进行例行操练,马吉芬作为帮代,负责监督炮手射击练习。中午12点左右,北洋海军刚要开始午餐,忽然“镇远”舰了望哨发现日本舰队从西南方向逼近,海军提督丁汝昌随即命令全舰队起锚迎敌。12点50分,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在距离日舰“吉野 ”6000码处打响第一炮,震惊世界的黄海海战爆发。
  
  我们无法确知马吉芬在战斗开始前被指派于何岗位上服务,但综观整场海战,可以推测出他主要是负责舱面部分的协助指挥。像“镇远”号这样的铁甲舰在舰体内部的重要部位有极厚的装甲防护,人员相对比较安全,但在舱面这样的露天场所就毫无些许防护可言,马吉芬在战斗中所处的位置,也无疑是最危险的。但尽管如此,此时的他却一点也没有显出些许惶恐不安,他在飞桥的露天指挥台位置上架起了自己的“柯达”照相机,并把一个音乐盒放在身旁,开始为这群无所畏惧的中国水兵拍摄战地写真,巧合得很,当时日军正好在他们的望远镜中看见了这一幕,他们描述道:“‘镇远’舰上正有一名军官泰然自若地拍摄战斗照片”,继而对北洋水师临阵不惊的战斗素养大为赞叹,毫无疑问,他们看到的其实正是穿着中国海军制服的洋员:马吉芬。
  
  在12英寸和6英寸大炮的轰鸣声中,马吉芬的小音乐盒演奏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美妙的音乐与残酷的战斗相映成趣。但时隔不久,日军向“镇远”舰倾泻下来的大量填充着下濑火药的爆破弹就使得拍摄无法正常进行。由于日军的炮火压制,各个炮位发射速度明显减慢,马吉芬遂下飞桥来到上层主甲板上,协助炮手进行射击。忽然,他发现有一侧的12英寸炮台旋转不甚灵便,便从主甲板爬下炮位查看(由于当时12英寸炮塔已将炮罩拆除,因此可以很方便地从主甲板抵达炮位),原来是有十二个胆小鬼藏在炮台的旋回部里,借炮塔的厚甲来抵挡炮弹,马吉芬火冒三丈地把这帮人全轰了出来。
  
  战斗一开始,北洋水师“定远”号旗舰的信号横桁就被击毁,而后“镇远”舰的信号索具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北洋水师遂失去了统一指挥,被迫各自为战,从而在局面上处于不利地位。而“镇远”舰管带林泰曾生性怯懦,从未亲临战阵的他一时被惊得手足无措,因此“镇远”舰在黄海海战中的实际指挥实际上是由帮带大副杨用霖与洋员马吉芬担任的。3点04分,“定远”舰前部发生大规模火灾,稍后,“镇远”舰装甲指挥室被一枚重炮弹直接击中,指挥室里的人员虽凭借装甲防护未受重伤但也均被震得头晕眼花。马吉芬此时也在装甲指挥室中,但他幸运地受伤较轻,按战前的指定,他便接替行使“镇远”舰的指挥权。3点20分,为了掩护受伤的“定远”舰,“致远”号管带邓世昌指挥战舰毅然冲向日军,不幸中弹沉没。目睹曾一起驾驶战舰回归中国的好友与舰同沉,马吉芬心中悲愤难已,但面对此时优势越来越明显的日本舰队,他迫切需要有相应的对策化解眼前的危局。
  
  马吉芬下令“镇远”舰放慢航速,并持续偏航,看上去就像失去了控制一样,日本以旗舰“松岛”号为首的本队见状开始大胆逼近,及至双方接近到1700米处,马吉芬突然下令开炮,根据当时日军的观察,从“ 定远”号和“镇远”号方向同时飞来了三枚12英寸巨弹弹,其中“镇远”号发射的两枚杀伤力极大的4倍径爆破弹准确命中了“松岛”号左舷第4号速射炮,并引爆了堆积在附近的约60枚爆破弹,引起灾难性的大爆炸,当场炸死28人,炸伤68人,占到全部舰员的三分之一,“松岛”舰立时丧失了战斗力,只得暂时退向南方。
  
  
  日舰远去,危机暂时化解,这时“镇远”舰前艏楼发生了大火灾,一直延烧到前桅附近,情势危殆,马吉芬遂带领官兵冲向前甲板灭火(据另一位曾亲历黄海海战的洋员戴乐尔说,马吉芬本非救火队人员,而是自告奋勇前去扑救的)。在黄海海战中,由于中方采用的是舰首对敌的战术,所以前部甲板都处在12英寸主炮发射气浪的侵袭范围中。马吉芬派遣了一名水兵通知主炮塔暂停射击,以免误伤救火人员,然而谁知阴差阳错,这名水兵在送口信途中突然被一枚炮弹击中阵亡,因此这一重要的命令最终未能被送至主炮塔。
  
  马吉芬正指挥官兵手持水龙与大火奋勇搏斗时,他们身后的12英寸主炮突然发出了怒吼。“我看见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心中掠过十亿分之一秒的恐惧后,然后就被重重地抛到了甲板上……”
  
  但他是幸运的,一个破损的橡胶水管向外汩汩流水,把他给冲醒了,他抬头看去,只见距离自己仅三米远的地方,12英寸大炮的炮口正森森地指着自己。这时他已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如果再被12英寸火炮的气浪冲击一次便绝难生还。马吉芬感到浑身战栗,绝望地用左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等待着最后的终结。但他随即改变了主意,决定放手一搏,于是不顾伤痛向舷边滚去,并重重地从艏楼甲板跌到主甲板上,就在这一刹那,一枚12英寸炮弹伴随着火焰和气浪从他的头上横扫过去。他在主甲板上躺了许久,终于被一名水兵发现并将其抬到了他的住舱里。但马吉芬稍感好转便重新返回甲板上督战,时隔不久,他终于迎来了长达五个小时的黄海大搏杀的结束。
  
  
  
  与君同去
  
  经历了黄海海战的马吉芬伤得不轻,他几乎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鼓膜被震伤,肋部、臀部等处均扎着碎裂的木片和弹片。在与马吉芬一样参加黄海海战的八位北洋水师洋员中,共有两人阵亡,五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伤亡率高得令人咋舌,由此也可以想见这些在中国海军作战的外国人的敬业程度。
  
  
  与马吉芬的情形类似,黄海海战后的北洋水师战舰也是被打得千创百孔,当时的一位美国海军观察员沈维廉(William Sowden Sims)曾在黄海海战后数日到达了北洋水师基地旅顺口,并做了大量一手的海战损失情况记录。
  
  
  9月20日傍晚,马吉芬离开旅顺口到达天津,登上停泊在此处的美国明轮炮舰“蒙诺嘉斯”号求诊。他在舰上停留数周,期间遇见了美国海军学院的同学沈维廉,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马吉芬的海战经历对沈维廉后来的海战分析报告起到了很大的影响。
  
  
  马吉芬此后被清政府加游击衔,授予三等第一宝星勋章,赏戴花翎。而身受重伤的他却已经无力为海军继续战斗了,但他仍然在设法通过其他渠道为中国军队服务,比如通过美国海军搜集日本海军的航行情报等。另外有趣的是,在很多情况下,李鸿章也没有“忘掉”这位当年向他毛遂自荐的年轻人,但这位北洋大臣却经常以将马吉芬与另一位“金龙”号轮船的船长马格禄(John Mclure)张冠李戴的方式提起他!马格禄后来被北洋海军聘为末代总教习,而马吉芬却由于健康状况再也没有机会了。1895年2月17日,在经历了半个月艰苦卓绝的保卫战之后,北洋海军的最后基地威海卫陷落,北洋海军全军覆没。而此时的马吉芬则由于伤势过于严重,在中国简陋的条件下无法获得良好的医治和疗养,再加上海军败亡,失去了众多战友的他在中国已然无所牵念,马吉芬在威海陷落不久后即返回美国。1895年5月,他回到了自己海军梦开始的地方,阔别已久的家乡——宾夕法尼亚州的华盛顿镇。在这安逸宁静的小镇上,远道而来的大清帝国海军军官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那年夏天,马吉芬都呆在家里,为各种各样的杂志撰写关于黄海海战的文章,其中就包括刊登于《世纪杂志》,后来成为黄海海战研究重要文献的《鸭绿江外的海战》,他还在纽波特的海军军事学院做关于海战的演讲,马吉芬在其文章和演说中高度评价了北洋海军官兵奋勇作战的精神,同当时世界舆论一片为日本海军叫好的态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的这些海战亲历不仅让更多西方人了解了发生在两个古老的东方国家之间的那场传奇式的近代化海战,而且对美国海军的近代海战观,甚至对马汉海权理论的发展,都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10月份的时候,马吉芬意识到自己的创伤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于是离开家乡踏上了赴纽约求医之路,期间他曾在康涅迪格州府哈特福德的一家自行车厂里做了一段时间的管理工作,1896年10月,由于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他辞去了工作,住进了纽约曼哈顿区33街的一家寄宿公寓,后来据他的女房东描述,马吉芬的精神逐渐开始变得恍惚,他惧怕医生,惧怕陌生人,惧怕黑暗……这显然是由于眼伤和镇痛药物的影响所致。但他却一直以极强的毅力继续着他的写作,到最后自己无法执笔了就委托他人帮助……
  
  在纽约研究生医院(Post Graduate Hospital)的医治下,马吉芬的病情慢慢有了一些好转。1897年2月10日,马吉芬向护士要来了装有他一些资料和手稿的保险箱,然后支开了她们。 11日午夜两点钟,值班护士突然听见他的病房里传来了一声枪响,当她们冲到床前时,发现马吉芬半倚在床上,手中持着一把左轮手枪,右耳上两英寸处的弹孔汩汩向外流着鲜血……原来这把枪是隐藏在保险箱中的纸堆里。在他床头的案上,留着一纸遗书,上面写道:
  
  “注意床单没有被子弹所引燃。在此致以我对大家的赞美和道别,并为左轮手枪之事对费尔普斯小姐表示歉意,这是所有枪都会导致的一条出路。永别了!……顺便提醒一句:我虽最终自裁但这并非是一次苦难逃亡。”
  
  马吉芬为何突然选择自杀?美国方面历来的说法是他精神错乱,并难以忍受伤痛之苦,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当我们读着马吉芬遗书的最后一句话时,似乎其中包含了一些隐晦的意思,而当我们将时间的齿轮向回拨整整两年时,这一问题的答案便赫然浮现了:
  
  1895年2月12日凌晨,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服毒自杀。
  
  1895年2月13日,“镇远”号代理管带,马吉芬好友杨用霖以手枪自杀。
  
  威海卫之战的失败,使北洋海军走到了全军覆没的边缘,忠勇的海军将领不愿投降日军,愤然自尽。马吉芬曾在他的文章中写道:
  
  “其中如提督丁汝昌,我不能不向其深切沉痛追悼。他既是勇敢的武士,又是温和的绅士,他迫于滥命和强敌作战而一败涂地。及见大势已去,尽毕生最后的职责,为了麾下将士的生命而与敌签约。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曾期望活着,但他知道祖国的不仁,对他的冷酷待遇将要超过不共戴天的敌国。在夜半孤灯之下,左思右想,饮鸩而逝。老英雄当时的感情究竟如何?”
  
   同样,这个受伤的美国人一定也有同感。他被他吝惜金钱的祖国剥夺了他所渴望的服役机会,只好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和他的生命奉献给了另一面国旗下的人民。追随自己的昔日战友和心中英雄的脚步,马吉芬在两年后的同一日,用这一极东方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马吉芬的遗体被运回了家乡华盛顿下葬,棺中的他身着一套北洋海军的军官制服,棺上覆盖的是“镇远”舰在黄海海战时使用的大幅龙旗(据说此面旗帜至今还保存在华盛顿镇的社会历史博物馆中),一位为了宣誓效忠的旗帜而战,为了自己尊敬的伙伴而死的勇士,一身戎装与一面战旗就是对他灵魂最好的慰藉。而在他的墓碑上,刻着一段这位安那波利斯的浪子自杀前仔细写下的最后忏悔词:
  
  “一颗破碎的和忏悔的心灵,哦,主呵,愿你不会轻视我!”



墓志铭墓志铭:
“谨立此碑以纪念一位虽然深爱着自己的祖国,却把生命献给了另一面国旗的勇士。”
This tablet is erected in memory of a Brave Man who loved his own but gave his life for an alien flag.

墓志铭实拍



请允许我谨以这简短的语言,以一个感激的国家和个人的名义,献给您!用以感激您为国家而做出的光荣、忠诚而又可敬的服务,请允许我代表整个国家和民族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是您在我们民族最虚弱的时候给予我们支持与帮助。
个人遗物
马吉芬曾带领一组中国官兵前往英国造船厂验收订制的军舰,随舰从英国带回一张1750年版的亚洲海洋地图,该图悬挂在“镇远”舰的指挥舱陈设炮上方,甲午海战失败后“镇远”舰重要物件均被日本海军作为战利品保存。二战胜利后马吉芬的美国海军学院后辈学弟们从日本海军部收缴了包括海洋地图在内的镇远舰指挥舱重要文物。该部分文物现收藏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历史博物馆。





收藏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历史博物馆的美军接受日本投降签字历史图片












                                                              收藏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历史博物馆的“镇远”舰指挥舱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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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历史博物馆的“镇远”舰指挥舱陈设炮


  
  后记
  
  马吉芬去世后,对其传奇经历的研究热度在美国经久不退,先后有十数篇研究文章著作问世,其中比较著名的有理查·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的《真正的军事冒险家》,戴维斯是马吉芬的同乡,他做的马吉芬传记影响颇大,使许多人迷上了这位在中国战斗的美国人的故事。
  
  1968年,马吉芬侄儿之妻,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马芬妮(Lee McGiffin)根据马吉芬当年留下的家书,编写了《大东沟的美国人》一书,其引用的材料均为一手,因此异常珍贵,对马吉芬研究贡献极大。
  
  最近,又有一本关于马吉芬的小说问世,其作者是美国著名军事文学作家戴维·波耶(David Poyer),小说题目叫做《马吉芬:浪子回头》,写的是马吉芬在安那波利斯闻名的捣蛋故事。
  
   而与马吉芬研究在美国的热闹程度相比,在马吉芬为之服务九年的中国,对其了解要来得晚得多,然而如今,当越来越密切的国际间交流为我们重新打开了一扇 100多年前洋员的心灵之窗时,我们无不惊叹这段传奇的美丽和悲壮。也许正如刘公岛的北洋将士名录碑上深深镌刻着洋员马吉芬的姓名一样,那些曾经为中国的解放和振兴而奋斗并献出宝贵生命的外国勇士亦将被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中,永远不被遗忘。


  附战斗细节:


  17日上午北洋舰队准备返航时,突遭日本联合舰队袭击。丁汝昌立即下令迎战,排列成人字形队阵的北洋舰队,以定远、镇远居中直扑敌舰。由马吉芬指挥的“镇远”号是中国舰队的主力,装备305毫米主炮四门,150毫米副炮两门,其305毫米主炮穿甲弹重329公斤。在马吉芬沉着指挥下,有10发炮弹分别击中日舰 “西京丸”、“比睿”、“赤诚”和旗舰“松岛号”。日舰“畏‘镇远’甚于虎豹”,纷纷避开其前主炮,调整到“镇远”背后进行集火射击。速度稍逊的“镇远” 舰受到几乎整个日本舰队的攻击,装甲及炮塔护甲被日舰炮弹击出的弹坑密如蜂巢。


   下午3时30分,中国舰队两发305毫米口径巨弹命中日舰“松岛”4号炮位,引起堆积在甲板上的弹药大爆炸,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日海军大尉志摩清宜等28人当场毙命,68人负伤。爆炸使“松岛 ”大部分火炮被击毁,指挥塔内的舵机受损,“松岛”立即失去了作战能力。但此时随着战况越演越烈,北洋水师的各舰要么被击沉,要么擅离职守,而坚持在战场上的中国军舰,此时只剩“定远”和马吉芬指挥的“镇远”两舰尚在战斗。日本舰队环绕着“定远”、“镇远”继续猛攻,两舰在茫茫大海中鏖战不息。在战斗中“ 镇远”一直烈焰熊熊,中弹220发,死13人、伤28人。马吉芬本人也受到严重烧伤和弹片击伤,但他依然指挥 “镇远”号同日舰作英勇的博斗。


发表于 2014-5-21 15:06:26 | 显示全部楼层
向马吉芬将军(清政府曾授予其游击将军衔)致敬!

向各个历史时期同中国人民并肩作战的勇士们致敬!

中华民族是感恩的民族,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中国是我们的祖国,也是你们的祖国,中国人民永远视你们为兄弟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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