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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鱼口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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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9 09: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鲜鱼口的孩子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地处大栅栏大街背后的接待站。这是一所学校,用小街的名作校名,叫“鲜鱼口小学”。这么晚了,学校里还有不少人在走动。走进“接待室”,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女老师,她不到30的年纪,人长得很漂亮,脖子上围着一段米黄色的泡沫塑料当围巾。如果是在现在,大概只有捡垃圾的农民工才会这样做了,但那时却是时髦,以致于我们很久没弄明白那围巾是什么材料做的。她在登记簿上填写我们的名字时,那“围巾”的一头老掉下来,于是每写几个字就要抓住它在脖子上重新圈好。登记完,她领我们去一间教室,教室里两边靠墙排开两排课桌,桌上铺着草席,有的铺已经有人在睡着,有的被子还折叠得整整齐齐,显然铺主人还没回来睡呢。女老师指着没有被子的空铺说:“你们爱睡哪里自己选。”就转身走了。已睡下的人听见来了新的,抬头问:“哪天到的?”我说:“下午刚下火车”到的当晚就能安排到住处,令他们惊讶不已。我放下被子、挎包,并不急于解开捆被子的麻绳睡觉,问他们:“现在几点了?”有个戴手表、老师模样的答:“十二点多了。”原来已经不早了。为了尽快找到住处,不像在“市接待站”排队的几千上万人那样苦等几天轮不到安排,我一个晚上从丰台火车站到大栅栏走了两个来回,虽说双腿走得又酸又麻,也还是值得的。我们抑制不住兴奋,都不想就此倒下睡觉,我走出教室观察周围环境,见空坪四周被几间教室围着,每间教室中间都有一个煤炉,小铁管的烟筒直伸出窗外,但还都没有生火,只有“接待室”门外那个锅炉房在烧水,一个老人坐在炉旁守着火。这里的一切都太平常了。我回到教室,在自己的铺位躺下。

      还没闭眼,就看见一个小孩子圆圆的脑袋从门旁伸进来看我们。我对他做了一下鬼脸,他也朝我做个鬼脸,我招手示意他进来玩,他立刻进门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这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身棉布衣服已经很旧很窄,人长得虎头虎脑的,剃个光脑袋,一对诚实而灵活的眼睛很惹人喜欢。他走到我的铺旁,我问他:“你是这里的学生吗?”他点点头说:“是。”我问:“你念几年级?”他答:“二年级。”我又问:“叫什么名字?”他答:“我叫建军。”这时接待站老师来查房赶他走。我只好对他说道:“今天迟了,回去吧,明天再来玩。”小建军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八点光景。小建军已经来了。他教我们洗漱在哪里、吃饭在哪里,一路蹦蹦跳跳领我们去了。显然他是常在我们这群人中间穿梭玩的。回到教室,来了两个解放军同志,对大家说道:“大家今天不要外出,全体去操场练步。”大家兴奋地问:“又要XX了吗?是哪一天?”解放军同志只笑笑没说什么。小建军立刻领我们去操场,操场太小,才三四百人就把它挤满了。练了个把小时,解放军就说结束操练,宣布几项规定,如“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携带刀具之类铁器”等等。解放军同志说:“你们都是XXX请来的客人,一定要自觉维护好游行秩序。”最后大声问:“大家能不能做到?”大家齐声答:“能!”解放军同志说:“好。说到做到,不放空炮!”就结束了练步。

    小建军挤进人堆来到我的身边,和我们一起回教室。操场上还有四五个大点的学生,也在操场看大家练步。这时,一个比建军高一个头的向我走了过来,小建军见到他,立刻像泥鳅一般钻到我的身后跑了。我当时并没有注意他的这个表现,那个学生对我说什么,我也已经记不得了。回到教室,小建军又出现在我身边,还拿出一小块木头,用小刀削着,和我有说有笑的。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做“贱骨头”(陀螺)。我接过那半成品,见那工艺太差了。他却还是起劲地削着。

      要去食堂吃饭了,我们走出教室,刚才那几个大同学都在外面玩,刚才和我说话的学生见到小建军,上来就朝他一巴掌甩去,建军逃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我离他近,一把接住他的手臂,喝道:“干什么欺负人?”那学生一点也不觉得丢人,无所谓地答一句:“玩嘛。”就转身走了。小建军睁大惊讶的双眼看着我,突然高兴地拉住我的手。走出校门,我又看见那几个大孩子。这次小建军不跑了,而是牽住我的手高高兴兴地走着。他家就在离学校百米左右的小街边,他的弟弟——那个极像他的光脑袋孩子常在门口玩。他的爷爷——那个身材高大的回族老人只要站在门口,小建军经过时就不敢一路蹦蹦跳跳的,总要走到老人看不见了才恢复调皮的模样。

    下午走操结束,没看见小建军,我突然觉得不安起来,立刻离开同学去学校门口找。只见他坐在门旁地上,垂着大脑袋。我叫他:“建军,你坐这里干什么?”他没有回答。我在他身旁蹲下,才发现他在哭,眼泪已经把面前的石板打湿了一片。我扶起他说:“你怎么了?是他们打你吗?”他没有答话,起身低着头走了,一路上不停地用袖子搽泪。我在读小学一二年级时也常被同学欺负,也总是一个人偷偷哭,回家还要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更不敢对家里人说。我想,他回去一定也是不会说。这里也有大同学欺负小同学的现象。我伤心得说不出话!

    从此,每当小建军在时我就留心那些大同学,刻意叫小建军站在我身边。这些人可能在欺负小同学时从来没有人制止过,以致于总敢在大人面前“作案”。一次,另一个大同学不知道内情,看见小建军在场,上来就给他一拳,亏得我手疾眼快伸手一挡,那人被我推得踉跄倒退好几步。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在问:从来没有人拦阻过自己打人,今天是怎么了?这人明摆的和那小子非亲非故,怎么就突然出手阻挡?我清楚地听见先前已得过教训的那个大同学说:“那个XXX在的时候别打这小子。他会保护他的!”没有得逞的那学生竟显得若无其事。

    从此,小建军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我们去哪里,他都跟着,上街、去澡堂洗澡、寄信,不认得路就指指划划地在前面做向导。虽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小建军能得到我的保护,可以放心地玩,但是他多数时间还不是和我在一起。他还是要靠眼明脚快躲避那些以欺负小同学为乐事的学生的拳脚。我们行程数千里来这里,也有更重大的事要做。后来,我们要去参观的地方更远、外出时间更长了,也就不能带小建军去了。但就是这短短几天的接触,在他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我回福州后,小建军还和我保持联系好几年,直到他念高中。上高中那年,他还寄了一张照片给我。这时的他,再不是虎头虎脑的光头孩子,而是个帅青年了。

    进入八十年代以后,我利用出差几次去“旧地重游”。大栅栏大街已经拆建得面目全非,那曾留下我永生难忘记忆的鲜鱼口小街和学校,一点痕迹也不见了。小建军一家更是不知迁到哪里去了!我徜徉在这古老的“新”街上,总觉得当年那虎头虎脑的光头孩子就在这忙忙碌碌的车流人流中,只是我已经认不出他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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