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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和人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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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9-17 12: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讲述者:X,女,74岁,湖北省建始县人

    讲述地点:鄂东某村

    我娘家在建始xx坪,丈夫在xx坝,离县城都不远。鬼子来了,什么都拿跑,椅子、扁担都拿跑。我的娘吓死了。我说妈,你叫他们拿。怕他们打唦。我妈小脚,只这么小。(注:据网上资料日军未侵入建始,估计“鬼子”指国民政府基层官吏。)我只晓得外边抓壮丁的来了,我爸爸把墙拆个洞跑。现在几好,几享福。

    我娘屋里九个人,奶奶,爸爸,姊妹伙才多,解放了才翻身。解放初,我母亲去要饭,手里牵我,抱我的兄弟,背个背篓要饭。走到马南溪(音),小河边,坐在那儿哭。有个人过来,估计是个做官的人,就问,大姐,你为什么哭。我妈说,没有饭吃,出来要饭的,又要不出口。那个人一脚踩在个石头上,拿出笔在胯子上边写了个条子,从屁股后头抠出个章子来,盖个章子,说你们拿着这个,去县里粮食局里称粮食。我妈就去领粮食。粮食局就问,你背得起?我妈说,有好多?300斤。300斤大米。我妈妈就把人带信,叫我哥哥、姐姐拿口袋来装,我们在大桥上等。解放前有大桥。我爸爸来了还不相信,讨米怎么讨了这么多,你脚又小?

    58年,我在园艺场,挨着县城,吃商品粮。一开始给我27斤,后来看我做事稳当,给我加到了35斤,后来到45斤,这为特等。我冇读书,只读过夜校。

    后来搞大协作。搞大协作,你要有个么事还要请假。这里背那里背,满处跑唦,统统的人都在一个地方搞事。

    吃饭,天天就是这几个人坐一张桌子,我说刘xx,你给我添饭,那你要跟我喊姐姐哈。他说好,我喊,给我盛一碗饭。那个时候造孽。搞晚了又到麻场子(音)去。在松树坪,搞晚了,不要我们吃饭。我又吃得,我吃三斤饭,用秤称,三斤饭吃了我还要吃一盆菜。那时候我们年轻唦,吃得唦。书记姓万,就二十多岁,我跟他一下也搞不好。他跟会计说,会计姓吴,说今天就不给麻场子的人吃饭,说不好算帐。万书记说,你再跳啊跳。我说,么样呢。我说万xx,你事情也不做,拿着小伙子当干部,你又没个好技术。那就被他半夜里撵到坡上去,队里一个同志,姓张,喊我们起床嘛。“起床!起床!”我们赶紧慌慌地穿袜子。等我们在坡上种麦子,他(书记)在屋里睡觉。我也不怕,把他的被子掀了。

    第二年59年就饿饭。那就饿死人哪,满下田梗上睡的是人。七搞八搞,大办钢铁粮食都浪费了。苞谷放在外头没有收回来。办钢铁重要唦。开伙食团嘛。粮食瞎糟蹋,倒得到处都是的。果然不错,第二年就饿饭。

    我们爸爸脚肿这么粗,吃糠头。把枇杷树皮剐下来,放在碓里一碓,和着糠做粑,做不拢来。把山上的山胡椒叶子抓回来,放在碓里,它是糍的,那做得拢来。就那样弄倒吃。吃榆树皮。蒿子,泥鳅肠,都挖回来煮着吃了。泥鳅肠子是个根。观音土,那吃不得,我爸爸吃了,屙不出来。那个观音土真的吃不得,那吃了坠死人,心下不得过。他们还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观音米,那是鬼鬼的米,哈是泥巴,土灰灰色的。落后我妈妈就在食堂里帮着洗菜啊弄啊,不然就没工分,那时候没工分就吃不到饭。

    一个妹妹也饿死了。我小妹妹,那时候才将爬得倒。饿死了唦,我妈就说这怎么办呢。我爸爸就跟我妈妈又去打架,我说爸,没饭吃你咋怪我的娘。他用个耙锄挖我妈,他一耙锄没有挖到我妈,挖到他自己脚杆子上了,那个血一放又消了肿。后来到了60年,61年,慢慢就好了。

    那时我出嫁了,丈夫姓H,我出嫁后还经常回来,娘屋里嘛,那莫不回。我回来,我爸爸说,这个角角里三块砖头搁个灶,那个边边上搁个灶,各人吃各人的,娘儿伙的分家吃,两个人分开吃,你怕我吃了,你怕我吃了,这搞个什么东西。我回来一看,我一下也看不得,我眼泪流。我就走。

    59年过年,分几大点肉呢,有这大个猪尾巴,这个猪尾巴后头一点点肉,这就算分起肉,弟弟他还要留倒,尽(让)我回来把我吃。我说,哎呀,你跟妈两个人吃他,我不吃。他说,姐姐回来是客,我说不是客,你们吃。

    落后把我奶奶饿死了唦。七十好几的人。我奶奶姓谢,我不晓得叫什么名字,往日旧社会的人嘛,晓得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又没得亮,落雪,死在腊月间嘛。我说爸爸,你摸下奶奶看,他说那么搞,我说听着象没得气了一样。他说你么样晓得?我说先听到她喉咙里嚇嚇的,没嚇了那不就死了。再一摸唦,她当真死了。硬是饿死的,没得饭吃,落后就没劲了,就躺在床上在。我还记得在场里的时候,蒸的一碗饭,甑钵饭,舀点汤在里头,那是场里打牙祭,我说这碗饭我不吃,端回来给我奶奶吃。落后我奶奶就吞不下去了。造孽,我奶奶造孽,往日晓得几造孽。人又多,硬是造孽那个时候。

    我奶奶死了,哪还有棺材,把竹子划破,用篾把她捆起的。什么子都没搞,土挖了个坑坑。都没有力气挑石头。婆家还好,没听说饿死哪个。我们那边你也晓得,东一家西一家,这里一家那里一家,多的我不知道。那时候逃荒的,还好,没得哪个出去,都是饿得蔫撇撇的,睡在满田上嘛。

    我是33岁到这儿来的。队里不分粮食,我丈夫死了,伢们一饿呢,我说人犯法肚子没犯法,我一个人哪能养活五个伢,你说下看。冇得办法,我把伢们一甩就开跑。我想到哪里找到个好家,安顿好了我再来接伢。我走了把何书记害了啊,前边走一个,背上背一个,到队里去找,给伢弄饭吃。

    我是被人贩子弄到这里来的。人贩子是四川的,一个姓谢,一个姓黄,说话是格老子,个杂种。我们几个在建始玩,准备买车票到巴东坐轮船。我是准备到宜昌。去搞么事,找人安家。出去了嘛,那就是瞎闯。人贩子是在建始车站碰到的,他说你到哪里,我说到巴东去。他说那就一路呢?买了车票,上车了,后来坐船。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人贩子。

    一直到汉口,我没用他一分钱,没吃他的饭。就把我们搞到x集x家塆里。我们一路来的有几个人唦,一个人是J的爱人,就这样被拐了。到了x家塆,我看那塆里的人说话都蛮好,蛮和善。

    人贩子把我带到一个屋里,我一看,那个姓Z,叫Zxx,那个是个干部,跟我谈下家常。他就说,你在这里玩下,我去开会。我说好好,你去忙。你想,人嘛,找个家总想好嘛,我一望,米只装了半槽子箩筐,那个条件肯定不好唦。我背了个挎包来,牙刷、牙膏、洗脸袱子(毛巾)、洗脚袱子背了,放在他屋里。那时候有个么条件,一件白呢子衣裳穿来,热死,夜间来的嘛,热死。晚上用葫芦下擀面,我冇吃。他就说,你在这儿歇哈。我说嗯。那个屋子里随么事都没得,就是个竹子床嘛。那个男的就说,么样么样?我就跑出去了。黑着嘛,在x集往xx来的路那个塘上,坐了一晚上。

    半夜Z起来,他说姓X的,这搞得几难为情呢。我说么子难为情呢?我说我上车。他说你没得钱。我说我不要钱就可以上车。我到宜昌。我往常在330搞了的,到了宜昌我就找姓王的,王xx,我要回去。好,第二天早上呢,他说那不准走,人不准走。他们塆里人蛮拐(坏)哈,我说不走不走。

    碰到了xx(乡镇名)的x家田的,S队长的爱人的老表,说条件还可以,叫Yxx,介绍给我。他问我,你是什么成分?我说贫农。他说我还不是贫农。我说你屋里几个人吃饭?六个。哎呀,我一听嚇倒了,他弟兄六个。我说那反正是这样说哈,我不是一个人跟你找对象,我是要养活伢,我要接两个娃儿过来。他说那一路鸡子一路食,我养得活。他说他接受他养。

    就说了这两句话,我站起来就跟他走。那x家塆里的人出来撵,来说不准走,要扯到公社里去。公社里人对Z家人说那是你们不对,不能强迫别个。人家不想跟你成亲你要强迫人家成亲,人家从那个地方到这里来,她想个好唦。

    结果跟了那个Y。他没把钱给人贩子。我说你把钱,我就不跟你,我又不是畜生,当个牛当个马卖的。我又没有用他的钱。我个人(自己)来的。

    那个J的爱人呢,跟了x集的一个男人。他有没有给钱我不知道。肯定是给了钱的。她回去接伢,那男人也一起到建始。她(本来)是有男人的,到了建始,那男的差点被别个打死了,捉到派出所。

    人贩子后来被抓了,还是在建始捉的。当时饿饭,好多往外跑。(有老人接话:当时饿肚子,男的一般不会跑,都是女的。有的自己跑的,落脚了就带几个来。也有人贩子带来的。来了村里附近的人就过来看,单身的挑。)

    跟了Y几天呢,我就说我要回去把伢接出来,当初是一个人来的唦,他说那你去,我送你,他又把我送上轮船。那时候兴搭轮船到巴东唦。到了巴东还要搭半天车到我们那个建始唦。他又把我送上轮船他就转来。7月6号走的,8月1号我就把伢接过来了。到了汉口,我说身上只剩1角5分钱,这么办呢?前天晚上没吃夜饭,省了1角5分钱,买了两个烂苹果破苹果给两个伢吃,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钟他还没来接。没办法,我跟两个伢说,你们把东西照倒哈,我出去转一下,看来了吗。他们两个人来了。他跟他爸爸两个人来接。说,你去接的伢呢?我说伢在那里照着东西在。可是伢又跑了。这咋办。伢找到了。

    他老头说,那你们在汉口玩两天。我说算了,这么热,不玩了。玩了一天,那时候住在他亲戚屋里,他说,你们去看电影玩。我说看什么电影嘛,他说走,看一天。好,看一天。拉出去买衣裳,我说不买不买,农村的人。老头说,那实在不买,你还想买点么事不?买双凉鞋,买个草帽买个脸盆。Y就给我买了双凉鞋买了个草帽买了个脸盆。他说买个草帽做啥?我说要出工唦。好,这就回来。老头又跑到武圣庙去,扯那些布,给我做了几套衣裳。我说叫不花钱不花钱,我说我是造了孽的人,不花钱。他说要穿,以后做得有穿的,塆里都俺情(羡慕)。

    伢们都接来了,我去割谷。我说爸,我去割谷哈。他说你割得倒吗?我说割得倒,做事嘛,要靠去学嘛。结果去割,那个腰受不了。塆里的队长就说,不要我做了,队长好好。我是8月1号去的,落后过了两个月就怀了那个小二,就不要我做了,说我做不得。我生了个伢,那老头(丈夫)就说,要去接医生,等下,还没有天光,那还冇(医生没上班)。他出去了,他走了我就生了。我自己剪的(脐带)。剪了呢,第二天早晨,就都过来问。早上他在厨房里弄饭。大嫂就过来问,说xx,她生的个么个?他说姑娘伢。大嫂说,你爸爸不喜欢姑娘伢。生的是个儿伢唦,他故意这样说。第二天都不来呀,塆里的娘娘(婶)(对我)说,xx,你怎么不过来洗菜呢?天天都是她给我洗。我说生了。“生的个么个?”“生的个姑娘,都不来望嘛。”她跑来看,她说,嘿,这是个儿伢,干嘛说是个女伢。他喊我的老头(公公),说“xx哥,你的媳妇生了。”他说“我晓得”。“那你怎么不去下呢?”他说生了不就生了吗,有么去头。他不喜欢,晓(得不)。我的个娘娘就说,生的个儿伢!他正在搞竹叶菜,听到了说把竹叶菜甩在畈里就往屋里跑,说生了个儿子。老头就把个茶壶给我去了,又把了30斤麦子,又把了30块钱。那生儿还不喜欢啊,那一屋人都来了啊。我说怎么先不来呢?说不晓得唦。我说不晓得!我老头是那么喜欢儿。

    我五个伢,带了两个来,还有三个放在家家(外婆)屋里,后来都长大了。他们现在做了楼房,他们现在好啊。

    来了第三年,Y死了。冬月间初六死的,36岁,他长了胃癌死的。死了落后我还是回恩施去。我把几个儿伢子带起走呢,我跟老二说,老大蠢些,我说哥,姐(嫂子),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是么样来的,我还是么样走,这里的东西随么事我都不要。我这套衣裳我还洗了叠在箱子里,我就穿这套衣裳走。

    我走是呆不住了。我二嫂好骂人。那塆里人还是好哈,对我好,帮我做事。一早上就帮我把菜浇了。一早上嘛,还在扣衣裳,站在外头,问我缸里有水吗?一人挑一担给我放在缸里,把缸装满。老四也好。塆里的娘娘,硬是跟对个人的后人还好些。我二娘就骂别个,站在坡上骂,这样我就呆不住了,站不脚住。

    说走,我把三个伢带走了。在别的大队住了三天我才走。在汉口,碰到了(另一个集镇)食品的会计,他见到我问你到哪里去?我说回建始去。他说莫啦,走出门了,就在这里安个家。我说还安个么家?回去!他是xxx的人唦,把我带到xxx,(找了一家),我一看,他还有娘,他前面爱人还生了两个伢,我来了当后老娘?我说不搞不搞,我走走走。Xx的舅娘是xx稻场的,他的个三女儿就说那跟我姑妈的个儿子说得来,可得可得,是那样搞到这里来的。这里的爹爹(丈夫)没结过婚,大我一岁。

    X家田的人还有来往,还送礼。小二是在这里长大的,结婚还是他们用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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